写了二十年代码,我依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绿色荧光屏
我写的第一行代码是 Turbo C,在一个中国大学的 DOS 机房里。2002 年。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绿色的荧光屏、看不懂的编译错误、以及我写的程序第一次跑通的那个瞬间。
那种感觉——机器照我说的做了——后来其实一直都在。穿过 Java 和 EJB,穿过做推荐系统的日子,穿过从 5 个人做到 30 个人的创业,穿过去 AWS 写云基础设施,穿过搬到西雅图进另一家大厂。二十年,十几种语言,三个国家。让机器听话的那种感觉,一直没断过。
直到最近。
没料到的变化
其实我应该更早发现的。我工作日写 C++,周末做副项目。2025 年的某个时候,我发现周末的项目推进速度比工作日快。快很多。
不是因为问题更简单。是因为我开始 vibe coding 了——描述我想要什么,让 AI 去建,对话中迭代。以前需要一个认真的周末才能写完的功能,几小时就出来了。
我跟自己说这就是个生产力工具。就像从 vi 换到 VS Code。是升级,不是替代。
但有时候我描述一个复杂的系统架构给 AI,看着它几分钟就实现了整个东西,我会想:我什么时候不再是那个写代码的人了?
尴尬的中间地带
我现在就在这个位置,我猜你们很多人也差不多:
我每天上班搞 C++ 基础设施。代码库巨大,问题复杂,我日常已经在用 AI Agentic 工具了——就算在这种大型系统上也在用。确实有帮助。但系统太复杂、代码库太庞大,光靠 AI 还搞不定。至少在需要的规模和可靠性水平上还不行。还不行。
就是这个"还不行",让我睡不踏实。下个月我不担心。
但我在想明年。后年。
每次季度规划会上,"AI 辅助开发"被提到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团队回顾,都有人说自己用 AI 十分之一的时间就做出了一个原型。经理们注意到了。高管们肯定注意到了。
我不是在夸张。我在描述我坐的那些会议室里正在发生的事。你大概也在看到类似的情况。
没人跟你说的那种焦虑
关于 AI 和编程的文章,基本就两个阵营:"我们都完了"或者"学好 AI 工具就能活得很好"。两边都不诚实。
真实情况比这乱得多。有些人会没事,有些人不会。而现在,很难判断自己在哪一边。不确定性是最难受的部分——不是变化本身,而是不知道该为什么做准备。
我有时候会在脑子里跑一个场景:如果明天我的工作没了,我干嘛?我有二十年深度技术经验。带过团队、做过产品、搞过大规模基础设施。在三个国家生活过,说两种语言。
我依然没有一个自信的答案。
这不是麻痹——是诚实。谁跟你说他想明白了,要么在卖你东西,要么在装。
我怎么处理这种焦虑
我造东西。
周末我做开源工具。主要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还活着的感觉。还在创造、还在解题、还有用。是一份证据,证明"我在 AI 时代还能把东西做出来"。
我写东西。你现在读的就是结果。一部分是想帮助同样迷茫的程序员。一部分是为了消化自己的焦虑。写字逼着你把原本在脑子里转圈的想法理出个头绪。
我保持好奇。每个主流 AI 编程工具我都试了。我 vibe coding 了整个项目。我用正在威胁我职业生涯的工具建了这个网站。因为理解可能取代你的东西,总比假装它不存在要强。
我跟别的程序员聊。不是在推特上那种,所有东西不是热点就是凡尔赛。是真实的对话,大家承认自己害怕、困惑、或者悄悄在更新简历。
这些对话是我做「最后一代程序员」的原因。因为公开讨论("AI 太牛了!"/"AI 被过度炒作了!")和私下对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之间的鸿沟太大了。得有人把这两头连起来。
还是有些东西是重要的
二十年下来,我觉得这些东西仍然重要:
理解力。 不只是代码——系统、业务、人。这个系统为什么这么设计的?它到底解决什么问题?挂了会怎样?AI 能生成代码,但它没法像一个在战壕里待过的人那样理解上下文。
判断力。 知道什么时候用简单方案、什么时候投入复杂方案。知道 AI 生成的代码什么时候够用、什么时候藏着一个凌晨三点会要你命的微妙 bug。这来自经验,经验需要时间。
适应力。 我至少重新定义过自己四次——从大学研究者到创业工程师,到公司创始人,到大厂 IC。每次转型都不舒服。但每次都让我明白:适应能力比任何特定技术技能都重要。
连接。 我认识的在变化中走得最好的程序员,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技术最强的。是社交网络最好的。有人给他们透露机会,分享什么管用,帮他们看到拐角后面的东西。
我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编程在十年后是否还作为一个大规模职业存在。我觉得某种形式的编程会在,但可能跟我做了二十年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我的特定技能——底层系统编程、云基础设施、分布式系统——是会继续值钱,还是会被商品化。
我不知道做「最后一代程序员」到底有没有意义,还是只是我面对一个无法控制的转变时的应对方式。
我知道的
我知道那个大学机房里的绿色荧光屏改变了我的人生。我知道二十年用代码造东西给了我一种超越任何具体语言或框架的思维方式。
我知道编程的每一个时代都感觉像是最终形态——但没有一个是。也许这一个也不是。
我还知道,跟不确定性共处是一种能力,不是一种软弱。那些装作什么都想明白了的程序员,不是更勇敢,只是更不诚实。
所以我就在这里。入行二十年,依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我会继续造、继续写、继续记录这个时代——因为这就是程序员干的事。我们 debug。哪怕 debug 的对象是我们自己的存在价值。
如果你也在同一个地方,你不是一个人。这个网站存在的理由就是这个。

老朱
记录者 · 写了20年代码